历史的转折

新城大楼,张学良公馆二楼会议室灯火通明。

张学良、杨虎城与身边核心幕僚相对而坐。桌上的几封电报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——蒋介石今晚写来的手令字字如刀:"剿共"行动,12 日必须推进,违令者一律撤职严办。

空气沉得像凝固的墨。"不能再劝了。"杨虎城终于开口,声调不高却如铁似钢,"再劝三天,就是学生和老百姓的血。"

张学良沉默良久,抬起头,眼中似有泪光:"那就兵谏。"

骊山脚下,华清池五间厅,蒋介石的侍卫正昏昏欲睡。

东北卫队旅一团团长王玉瓒一声令下,枪声骤起。蒋氏侍卫仓促应战,旋即溃散。蒋介石披着睡衣夺门而出,翻墙后跌入一丈多深的乱石沟,扭伤腰部,踉跄奔上骊山,最后藏身于半山腰一块大石后的荆棘丛中——这块石头,后来被称为"兵谏亭"。

搜索队搜山时,一位班长孙铭九踹醒了藏在石缝里的蒋介石:"蒋委员长,我们东北军是为了国家民族,请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。"蒋介石被扶下山,送至西安城里。

与此同时,西安城内的十七路军,兵不血刃地控制了西京招待所、陈诚公馆等处,扣押了陈诚、卫立煌、蒋鼎文、朱绍良、邵元冲等十数位国民党军政大员。邵元冲在跳窗逃跑时被击毙,是为事变中唯一的伤亡者。

张学良、杨虎城联名通电全国,提出著名的抗日救国八项主张:

一、改组南京政府,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;
二、停止一切内战;
三、立即释放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;
四、释放一切政治犯;
五、开放民众爱国运动;
六、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;
七、确实遵行总理遗嘱;
八、立即召开救国会议。

消息传出,举国震动。各地报纸号外连夜加印,坊间议论纷纷——这是民国以来最大的一次"以下犯上",也是最大的一次"以命换命"。

南京城里,亲日派何应钦当上了"讨逆军总司令",调集大军西进,准备武力讨伐张学良、杨虎城。

多架战斗机飞临西安上空侦察示威,机场周围的士兵们仰头看着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,攥紧步枪,手心都是汗。

内战的火药桶,引信已经点燃。一旦开战,日本关东军必将趁火打劫,中华民族可能未抗日而先亡于内战——这是张杨最不愿看到的结局。

中共中央应张杨电邀,派周恩来、博古、叶剑英组成代表团抵达西安。

当日下午,周恩来首先来到张学良公馆,与张学良长谈至深夜,继而前往杨虎城止园别墅,与杨虎城会商。止园的紫藤架下,烛影摇红,决定中国命运的三方会谈在此展开。

中共代表团反复明确:和平解决,是这次事变唯一的出路。杀蒋,不仅不能抗日,反而会引发更大规模内战。

12 月 22 日,宋美龄、宋子文飞抵西安。他们走进张学良公馆那间挂满地图的会客厅,与周恩来、张学良、杨虎城面对面坐下。

三天三夜,唇枪舌剑。分歧之深,数次几近破裂——蒋介石拒绝公开"停止内战"字样,张学良一度拍案而起。最终,周恩来以民族大义相召,折冲樽俎,各方达成六项协议。

12 月 24 日深夜,蒋介石在公馆会客厅内口述了《对陕甘宁边区撤兵的手谕》,同意停止"剿共",联共抗日。

下午 4 时,张学良不顾众人劝阻,亲自陪同蒋介石、宋美龄登上飞机,飞赴南京。

临行前他将一封预先写好的手书交给杨虎城:"弟离陕之际,万一发生事故,切请兄依中正(蒋介石字)之命令,处理一切。"

飞机在细雪中起飞。这是张学良最后一次回望骊山、最后一次看见西安古城墙。他不知道,他将与自由分别 54 年。